美國男子強制裸泳的歷史

在美國，從19世紀末直到20世紀70年代（有些地方甚至到80年代），男孩和男人們在室內游泳池裡被強制要求裸泳。

這一傳統最初是作為一項嚴格的衛生措施出現的，後來逐漸蔓延到普通學校、精英大學以及基督教青年會（YMCA）的體育中心。隨著時間的推移，這些醫療規定與「肌肉基督教」（muscular Christianity，又譯「陽剛基督教」）的意識形態以及愛國主義口號交織在了一起。

但最令人驚訝的是，這個純男性的、強制裸體的環境，在無意中為同性戀男性建立了一個龐大的交友網絡——而這一切正發生在美國法律對同性關係進行嚴厲迫害的年代。

在游泳池出現之前，美國男性一直裸泳

在室內游泳池出現之前，美國男性通常在河流和湖泊中裸泳。甚至連政客們也熱衷於此：例如，在19世紀20年代，55歲的美國總統約翰·昆西·亞當斯（John Quincy Adams）就經常在波托馬克河裡進行長時間的裸泳。

這也在藝術作品中得到了反映：1885年，美國畫家托馬斯·埃金斯（Thomas Eakins）創作了油畫《天然泳池》（The Swimming Hole），描繪了湖邊裸體的男人們。在當時，這個帶有同性情色色彩的主題讓他付出了慘痛的代價：贊助人拒絕了這幅畫，這位畫家也被美術學院解僱。

早期的游泳池很髒

隨著19世紀城市的發展，工人們把這種習慣帶到了大都市：在紐約，他們成群結隊地直接在哈德遜河裡裸泳。當局試圖控制這種行為，並將其轉移到室內。

1868年，波士頓開設了第一個市政游泳池。而第一個用於休閒的室內游泳池於1885年出現在布魯克林——位於YMCA（基督教青年會）的大樓內。YMCA是美國最大的宗教組織之一，其建築內歷來設有體育館、游泳池以及為外來年輕人提供的廉價宿舍。

早期的游泳池對健康是危險的：裡面的水不過濾，只是一週排空幾次而已。水淨化泵直到1910年左右才開始出現，而氯化消毒則是從1913年才開始。在此之前，停滯的髒水有爆發霍亂和脊髓灰質炎的風險，因此需要採取嚴格的安全措施。

為什麼禁止穿泳褲

過濾器的主要敵人竟然是當年常見的羊毛泳衣。羊毛會帶來街頭的細菌，其脫落的纖維也會迅速堵塞水泵。棉質面料也不合適，因為它們會吸收過多的氯，從而破壞水的化學成分。

最簡單、最便宜的解決方案就是完全禁止男士穿泳褲。1926年，美國公共衛生協會（American Public Health Association）發布了一項官方規定：

「在專供男性使用的室內游泳池中，應要求裸泳。在專供女性使用的室內游泳池中，泳衣應當是極其簡單的款式。」

—— 美國公共衛生協會

在下水之前，所有游泳者都必須光著身子用肥皂清洗。設計工程師威廉·保羅·格哈德（William Paul Gerhard）在1922年寫道，在學校、軍隊澡堂和YMCA中心，對裸體訪客進行皮膚病醫學檢查是最容易組織的。

然而，對女性採取的卻是完全不同的做法。女孩們會分發到保守的棉質泳衣，學校在課後會在洗衣房裡對其進行徹底消毒。1958年的一本體育教科書中這樣寫道：「允許女孩穿經過消毒的泳衣……男孩則必須裸泳。」

裸體是如何與男子氣概聯繫起來的

醫學上的論點與當時流行的「肌肉基督教」意識形態不謀而合。這是一場頗具影響力的清教運動，該運動認為體育運動和嚴格的身體紀律能淨化靈魂，而健康的身體是上帝的神殿。

組織者將游泳池視為向城市居民灌輸基督教價值觀和自我控制能力的一種方式。現代美國研究學者布萊恩·霍夫曼（Brian Hoffman）在其2015年出版的《裸體：美國裸體主義的文化史》（Naked: A Cultural History of American Nudism）一書中解釋道：

「裸體和不穿衣服游泳本身並不被視為有罪。這一切都存在於基督教的旗幟之下。」

—— 布萊恩·霍夫曼

在學校裡，如此嚴格的規定被辯解為是為了在服兵役前「磨練男性性格」。而在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裸泳甚至成為了一項愛國義務：由於布料短缺，物資被用於製作軍服和降落傘，因此不穿泳褲被宣傳為對前線的支援。

這種做法的普及：學校與常春藤盟校

不穿衣服游泳成為美國許多學校的家常便飯。在1930年代至1950年代的當地報紙中，記者們以平淡的語氣報導此事：他們刊登游泳者的照片，並提醒讀者上課時嚴禁穿泳褲。

通常，這種規範的維持只是因為單純的不想花錢。例如，在1973年，明尼蘇達州某城鎮的學校董事會拒絕取消針對低年級學生的規定，他們認為給兩千五百名男孩購買泳褲實在太貴了。

在美國頂尖的精英大學——耶魯大學、哈佛大學和康奈爾大學（即所謂的「常春藤盟校」）中，這項規定成為了一年級新生的必修測試：為了獲得入學資格，他們必須光著身子游完一定的距離，以證明他們具備在緊急情況下於海軍中生存的準備。

在耶魯大學，學生們在進入游泳池之前必須走過一個特殊的裝置，該裝置會在壓力下將水從下往上噴到兩腿之間——作為一種衛生處理。在康奈爾大學，裸泳測試至少實行到了20世紀70年代末。甚至有學生間的神話流傳，說著名化學家、諾貝爾獎得主萊納斯·鮑林（Linus Pauling）因為不會游泳，雇了一個裸體替身來代替他參加考試。

YMCA是如何成為同性戀者的秘密場所的

具有諷刺意味的是，正是基督教YMCA中心——憑藉其公共淋浴間、更衣室和廉價的客房——在同性關係面臨入獄威脅的年代，意外地成為了美國同性戀男性的主要「避風港」。

甚至在世紀之交，一些協會的領導人就共同生活了多年，形成了牢固的同性伴侶關係（當時被稱為「波士頓婚姻」）。

規定必須裸體的淋浴間，為了尋找一夜情（所謂的「巡遊」即cruising）提供了極好的掩護。醜聞時不時地爆發：1912年，波特蘭的媒體公開指責受人尊敬的YMCA訪客集體「雞姦」；1919年，紐波特海軍基地 也爆發了類似的醜聞。YMCA的管理層試圖抓捕並驅逐同性戀者，但前台的工作人員（其中也有很多同性戀者）往往對此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歷史學家喬治·昌西（George Chauncey）在《同性戀紐約》（Gay New York）一書中詳細描述了這種隱秘文化。訪客們開玩笑地將YMCA的首字母縮寫解釋為「Why I’m So Gay」（「為什麼我這麼基」）；1978年，傳奇迪斯可樂團鄉村村民（The Village People）發行了歌曲《Y.M.C.A.》，將這個地下的同性戀標誌變成了一首全球流行金曲，也成了唐納·川普最喜歡的歌曲。

這種形象幾十年來一直困擾著該協會。甚至在2012年，一位名叫邁克爾·凱斯特（Michael Keister）的訪客對北卡羅來納州的一家YMCA分會提起了訴訟。他抱怨說，在「基督教家庭價值觀」的招牌下，隱藏著一家「同性戀妓院」，他親眼目睹了男更衣室裡公開的性行為（後來法院駁回了此案）。

這一切為何結束

裸泳的傳統最終在20世紀60年代開始走向衰落。到那時，科學家們已經學會了精確調節水中的氯含量，而容易掉毛的羊毛也被輕便的合成尼龍所取代，這種材料乾得快且不會損壞過濾器。主要的衛生論點不攻自破，1962年，醫學專家從國家指導方針中刪除了裸泳的建議。

另一個沉重的打擊來自於1972年關於教育性別平等的美國聯邦法律（即《教育修正法案》第九條，Title IX）。它要求學校為男孩和女孩開設男女同校的體育課，這使得裸泳變得根本不可能：所有學生都必須穿上泳衣。

到1980年，大城市（如芝加哥）的公立學校已經完全廢除了這種做法。不過，在一些私立男孩俱樂部裡，這種規範一直延續到了80年代中期——這有時會以悲劇收場：在封閉的社區裡，兒童的裸體為教練的性虐待提供了便利。

此外，在20世紀60和70年代，社會對身體的態度發生了重大變化。如果說以前一群裸體青少年被視為體育純潔性的象徵，那麼隨著男性成人雜誌的日益普及，公開裸體開始與性緊密聯繫在一起。

大約在同一時間，LGBT運動開始爭取自身權利並走出地下：合法的同性戀酒吧開始在全國各地開張，男人們不再需要躲在YMCA的淋浴間裡了。在20世紀90年代，最後一批保守的大學和精英俱樂部終於廢除了強制男性裸體的規定。

訂閱我們的Telegram頻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