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國沙皇伊凡雷帝與他的情人費奧多爾·巴斯馬諾夫
從同時代的見證、文學與電影,追索一位沙皇親信的經歷。
目錄

「沙皇的情人。」俄國王公安德烈·庫爾布斯基(Andrei Kurbsky)如此稱呼貴族費奧多爾·巴斯馬諾夫(Fyodor Basmanov)。多份史料都說,巴斯馬諾夫是俄國沙皇伊凡四世(Ivan IV)的情人。這位沙皇就是人們所說的伊凡雷帝。關於這段關係,史料究竟告訴了我們什麼?
俄國沙皇伊凡雷帝
1533年,沙皇瓦西里三世(Vasily III)過世,兒子伊凡年僅三歲。伊凡已是名義上的君主,當時還無法治理國家,政權便落到代他理政的攝政者手中。16世紀中葉的莫斯科國家,由波雅爾(上層貴族)、伊凡的母親和教會代表輪流攝政,有時也共同執政。
1545年,年滿十五歲的伊凡開始親政。兩年後,他舉行加冕禮,採用沙皇的稱號。若與當時其他歐洲君主的稱號相比,沙皇的意思更接近皇帝。
「容貌俊美。」
——威尼斯使節馬可·福斯卡里諾(Marco Foscarino)形容27歲的伊凡雷帝
伊凡雷帝一開始親政,就著手推動改革,力求把權力集中到中央,鞏固國家。他在位時,俄國有了配備火器的常備部隊射擊軍。他也改了行政、司法和稅制。
併吞喀山與阿斯特拉罕,是他在位期間最重要的軍事成果之一。俄國也在這段期間與英格蘭建立了貿易往來。
以當時的標準來看,伊凡雷帝是位學養深厚的君主。他讀過許多書,也寫下不少文章和詩。
「……在我國早年的歷史上,沒有哪一位君主像他那樣既喜愛與人對談、論辯,又如此擅長此道。無論透過口頭還是書面,在百姓聚集的廣場還是在教會會議上,面對離開他麾下的波雅爾或外國使節,他都能如此,因而贏得了雄辯家的名聲。」
——俄國歷史學家謝爾蓋·米哈伊洛維奇·索洛維約夫(Sergei Mikhailovich Solovyov)談伊凡雷帝
伊凡雷帝的婚姻經歷相當複雜。他正式結過四次婚,有些記載說,他未正式迎娶的妻子可能多達七人。
英格蘭旅行家傑羅姆·霍西(Jerome Horsey)自稱認識沙皇本人。他寫道,伊凡有一回誇口,說自己曾誘惑一千名少女,還奪去一千名親生子女的性命。
同時也有傳聞說,伊凡不只對女性有興趣。
伊凡雷帝的情人費奧多爾·巴斯馬諾夫
費奧多爾·巴斯馬諾夫出身顯赫的貴族家庭。父親阿列克謝·巴斯馬諾夫(Aleksei Basmanov)年輕時就在伊凡雷帝麾下任督軍,也就是軍事指揮官。沙皇大部分的軍事行動都有他參與,包括攻下喀山、遠征克里米亞及在納爾瓦一帶作戰。
長大後,費奧多爾也隨軍出征。有一次,他和父親一起在梁贊附近擊退韃靼人的進攻。
1555年,阿列克謝受封為波雅爾,躋身頂層貴族,成了沙皇的親信之一。就是他把兒子引薦給沙皇。費奧多爾不久也獲得波雅爾頭銜,並在1566年當上御膳官。
16世紀的御膳官可不只是上菜的宮廷官員。這個要職攸關君主的安全。御膳官掌管沙皇的餐桌,要查驗飲食,打理餐具,維持用餐秩序,沙皇的健康和性命也都繫於此。伊凡雷帝一直怕有人下毒,因此只讓最親近的人擔任這個職務。
這個職位也帶來相當大的特權。例如,位於今日弗拉基米爾州的戈羅霍韋茨城(Gorokhovets),就成了費奧多爾的產業。
巴斯馬諾夫與沙皇直轄制
費奧多爾·巴斯馬諾夫也是特轄軍的一員。伊凡雷帝懷疑波雅爾貴族背叛自己、暗中策畫對付他,於是推行直轄制來打擊這些貴族。直轄制既是一種特殊的治國方式,也是一套鎮壓手段。全國分成兩部分:一部分由沙皇直接管理,稱為沙皇直轄區;另一部分大致照原有的體制運作,卻得承受財產遭沒收、暴力和特轄軍襲擊。
這套制度的主要動機是什麼,歷史學家至今仍有不同看法。究竟是沙皇的恐懼與猜疑使然,還是他蓄意打垮原來的權貴,建立一群對他本人效忠的新權貴?
費奧多爾·巴斯馬諾夫是這套恐怖統治中的一員,也受到沙皇個人權力的庇護。
「他非常容易發怒,一發怒就像馬一樣口吐白沫,彷彿發了瘋。到了這個地步,連碰巧與他打照面的人也會被他遷怒。」
——使節丹尼爾·普林茨·馮·布豪(Daniel Prinz von Buchau)談伊凡雷帝
時間一久,費奧多爾·巴斯馬諾夫成了沙皇身邊最親近的人之一。他除了擔任御膳官,還曾奉伊凡雷帝之命參與處決波雅爾,也指揮過一些軍事行動。例如,1568年夏天,他受命前往今天利佩茨克州境內的丹科夫(Dankov),除掉兩名督軍。
「……御膳官費奧多爾,臉孔俊美,心地卑劣。少了這個人,伊凡在宴席上便無法盡歡,殺起人來也無法逞凶。」
——俄國歷史學家尼古拉·米哈伊洛維奇·卡拉姆津(Nikolai Mikhailovich Karamzin)談費奧多爾·巴斯馬諾夫與伊凡雷帝
沙皇處死冒犯巴斯馬諾夫的王公
德米特里·奧夫奇寧(Dmitry Ovchinin)公的死也和巴斯馬諾夫有關。他在不同的記述中又稱為奧博連斯基-奧夫奇寧,或乾脆稱作奧夫奇納。有一回,奧夫奇納跟巴斯馬諾夫鬧翻。據俄國歷史學家索洛維約夫記載,他指責巴斯馬諾夫以「卑劣的雞姦」侍奉沙皇。不管事情經過如何,伊凡雷帝決定殺了奧夫奇納。
「據一種說法,年輕的德米特里·奧博連斯基-奧夫奇寧公[……]和伊凡年輕的寵臣費奧多爾·巴斯馬諾夫起了爭執,還對他說:『我和我的祖先向來為君主效力,你卻以卑劣的雞姦侍奉君主。』因此被處死。」
——俄國歷史學家謝爾蓋·米哈伊洛維奇·索洛維約夫
伊凡雷帝選了一種很符合他作風的殺人方式。沙皇在宴席上要這位王公喝下一大杯葡萄酒,「為君主的健康乾杯」,接著命他下到酒窖裡,「想喝什麼就喝什麼,想喝多少就喝多少」。沙皇的狗早就在酒窖裡等著,把奧夫奇寧撕成碎片。一名在宮廷擔任口譯的德國貴族記下了這件事:
「於是奧夫奇納進了酒窖,和他一起進去的人奉暴君之命,本該準備盛宴款待他。養狗的人已在那裡等候,暴君事先安排好了,交代他們等奧夫奇納公一進門就把他勒死。[……]他之所以被暗中殺害,是因為他與巴斯曼的兒子費奧多爾互相爭吵、叫罵時,拿費奧多爾經常與暴君做的無恥勾當來斥責他。這暴君利用了費奧多爾的愛,而費奧多爾經常把暴君的怒火引到別人身上。也正因如此,奧夫奇納公為了這件事辱罵他時[……],費奧多爾怒不可遏,哭著去見暴君,告發了奧夫奇納。」
——阿爾貝特·施利希廷(Albert Schlichting),摘自〈莫斯科暴君瓦西里耶維奇的為人與殘暴統治簡記〉
菲利普都主教遭剝奪神職
從菲利普(Philip)都主教的遭遇,也能看出巴斯馬諾夫與沙皇的關係有多親近。菲利普是當時俄國最有影響力的神職人員之一。在還沒設立牧首一職的年代,領導俄國教會的是莫斯科及全羅斯都主教。菲利普公開反對伊凡雷帝的鎮壓,要求停止恐怖統治。
伊凡雷帝當然也想除掉菲利普,但殺掉教會領袖未免太過分,於是決定只把他撤職。
有一回,莫斯科克里姆林宮的聖母升天大教堂正在舉行禮拜,都主教當眾請求沙皇「不要再讓基督徒流血」。然而伊凡雷帝並未罷手,過了一陣子反而變本加厲地鎮壓。
沒多久,就在另一場禮拜進行時,費奧多爾·巴斯馬諾夫奉沙皇之命,宣布剝奪菲利普的神職,也就是他在教會裡的頭銜與權力。菲利普隨後被關進牢裡。到了殺他已不會引起民眾強烈反彈的時候,他便遭勒死。
巴斯馬諾夫父子失寵
歷史上,曾參與處決和暴力報復的人,後來成了同一套體制的犧牲者,並不少見。巴斯馬諾夫一家的下場仍不太清楚,父子兩人怎麼死的也有幾種說法。其中一說認為,他們因為涉嫌與立陶宛國王共謀、背叛沙皇而失寵。
「阿列克謝[巴斯馬諾夫]和他的兒子[費奧多爾]遭到殺害,大公常和這個兒子一同縱慾(pflegte Unzucht mitzutreiben)。」
——海因里希·馮·施塔登(Heinrich von Staden),寫下莫斯科公國見聞的德國人
安德烈·庫爾布斯基原是伊凡雷帝麾下的將領。他逃到立陶宛大公國後,在那裡和沙皇有過一段著名的書信往來。他記下另一個更陰暗的版本。據他所說,費奧多爾親手殺了自己的父親。
「……地獄魔軍的統帥、沙皇的情人費奧多爾·巴斯馬諾夫,親手刺死了父親阿列克謝。阿列克謝以阿諛奉承聞名,其實是個瘋子,既毀了自己,也毀了神聖的羅斯大地。啊,公義的上帝!主啊,祢的審判何等公正!他為弟兄們準備的東西,沒過多久就自己嚐到了!」
——安德烈·庫爾布斯基
這幾份文書裡,有個細節值得留意。伊凡雷帝回信答覆庫爾布斯基的指控,對「沙皇的情人」這句話卻沒有任何回應。他認為沒有必要駁斥或討論這一項指控。
還有一種說法是,巴斯馬諾夫父子遭流放到今日沃洛格達州境內的別洛奧澤羅(Belozero),兩人失寵後就在那裡去世。
無論如何,到了1571年1月,費奧多爾·巴斯馬諾夫很可能已經死了。從1566年獲任御膳官算起,他任職大約五年。這段期間,他始終是沙皇身邊最親近的人之一。
費奧多爾去世後,沙皇為了他和他的家人,向修道院捐了一筆錢。這筆捐款是為了讓修道院在禮拜時長久追念他們,並每年辦一場「小型追思餐會」,也就是一頓簡樸的追思餐。
「7091年(1583年),全羅斯之沙皇、君主及大公伊凡·瓦西里耶維奇,為永遠追念阿列克謝·費奧多羅維奇·巴斯馬諾夫及其子女費奧多爾與彼得,捐出455盧布。只要這座神聖的修道院還在,每年都要為他們置辦小型追思餐會。」
——《聖三一謝爾蓋大修道院歷史記略》
文學與電影裡的巴斯馬諾夫
費奧多爾·巴斯馬諾夫成了俄國文學與電影中的人物,他與伊凡雷帝的關係尤其刻畫得鮮明。
阿列克謝·托爾斯泰(Aleksei Tolstoy)的小說《銀公爵》是俄國學校課程的一部分。書裡的巴斯馬諾夫既是沙皇的寵臣,也是個善戰的武人,卻又放蕩,而且刻意賣弄女性姿態。他和主角銀公爵有一段劍拔弩張的對話,當中提到巴斯馬諾夫曾「穿著列特尼克(俄國女性的外衣),像個女孩一樣跳舞」:
「——他上哪兒去找?——巴斯馬諾夫繼續說,彷彿有人慫恿他再放肆一點。——他上哪兒找比我更俊美的侍從?你見過我這樣的眉毛嗎?這眉毛不像紫貂的毛嗎?再看看這頭髮!公爵,你摸摸看,是絲綢啊……真的,簡直跟絲綢一樣!
銀公爵臉上露出厭惡的神情。巴斯馬諾夫看在眼裡,繼續說下去,似乎存心要逗弄客人:
——再看看我的手,公爵,和女孩的手有什麼兩樣?只是今天磨出了一點繭。我就是這個性子,什麼事都不肯愛惜自己!
——你的確一點都不愛惜自己。——銀公爵再也按捺不住怒氣,開口說道。——如果人家說你的那些話都是真的……
——人家說了我什麼?——巴斯馬諾夫狡黠地瞇起眼,搶著問道。
——光是你自己說的就夠多了。可人家還說,主啊,請寬恕我吧,你在沙皇面前穿著列特尼克,像個女孩一樣跳舞!
巴斯馬諾夫漲紅了臉,又擺出平日那副恬不知恥的樣子。
——那又怎樣?——他裝作若無其事地說。——就算我真的跳了,又怎樣?」
——阿列克謝·托爾斯泰,小說《銀公爵》
巴斯馬諾夫在沙皇面前跳舞的情節,並沒有史料可以證實。不過,身為同性戀者的蘇聯導演謝爾蓋·艾森斯坦(Sergei Eisenstein),正是把這個虛構情節用在電影《恐怖的伊凡》中。和托爾斯泰的小說一樣,電影也透過暗示和兩人之間的張力,呈現巴斯馬諾夫與沙皇的親密。這股張力可以讀成含而未露的同性情慾。
1991年的電影《沙皇伊凡雷帝》也用了相近的情節。本文封面取自這部片的一個鏡頭。片中令人難忘的一幕,是巴斯馬諾夫被捕時,朝沙皇的背影大喊:「可我犯的罪跟你一樣啊!」
參考書目與史料
- 戈爾斯基,亞歷山大。《Историческое описание Свято-Троицкой Сергиевой лавры》[聖三一謝爾蓋大修道院歷史記略]。附大修道院長列昂尼德撰寫的附錄。第2部。莫斯科:莫斯科大學附設帝國俄國歷史與古物學會,1879年,第52頁。
- 卡拉姆津,尼古拉。《История государства Российского》[俄國國家史]。第9卷。聖彼得堡:N. 格列奇印刷所,1821年。
- 庫爾布斯基,安德烈。《История о великом князе Московском》[莫斯科大公史]。莫斯科:URAO出版社,2001年。
- 普林茨·馮·布豪,丹尼爾。《Начало и возвышение Московии》[莫斯科公國的起源與崛起]。伊凡·季霍米羅夫譯。莫斯科:莫斯科大學附設俄國歷史與古物學會,1877年。
- 索洛維約夫,謝爾蓋。《История России с древнейших времён》[自遠古以來的俄國史]。第6卷。莫斯科:大學印刷所,1887年。
- 托爾斯泰,阿列克謝·康斯坦丁諾維奇。〈Князь Серебряный. Повесть времён Иоанна Грозного〉[銀公爵:伊凡雷帝時代的故事]。《Русский вестник》[俄國通報],1862年8月至10月。
- 弗洛里亞,鮑里斯。《Иван Грозный》[伊凡雷帝]。莫斯科:青年近衛軍出版社,1999年。
- 施利希廷,阿爾貝特。〈Краткое сказание о характере и жестоком правлении московского тирана Васильевича〉[莫斯科暴君瓦西里耶維奇的為人與殘暴統治簡記]。收於《Новое известие о России времени Ивана Грозного》[伊凡雷帝時代的俄國新記],A. I. 馬列因譯。列寧格勒:蘇聯科學院出版社,1934年。
- 施塔登,海因里希·馮。《Записки о Московии》[莫斯科公國見聞錄]。第1卷,《Публикация и перевод текста》[原文刊布與翻譯]。莫斯科:德列夫列赫拉尼利謝出版社,2008年。


